
一、三个“虞美人”融资炒股门槛
“虞美人”这三个字,在中国文化里至少指向三样东西:一位美人、一朵花、一个词牌。三者在历史的烟云中彼此缠绕,最终在李煜的笔下凝结成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愁绪——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先说那位美人。西楚霸王项羽兵败垓下,四面楚歌之中,慷慨悲歌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的记载极其简略:“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骏马名骓,常骑之。”仅此一句。没有“霸王别姬”的缠绵诀别,没有虞姬拔剑自刎的悲壮场景——这些情节其实是后世文人的层层叠加。事实上,司马迁之后数百年,才有了“虞姬悲歌”的明确记载。但这不妨碍“虞兮虞兮奈若何”成为千古绝叹,也不妨碍这位连全名都没有留下的女子,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美人之一。

Wikimedia Commons|《虞姬像》清代木刻
再说那朵花。传说虞姬自刎后,坟前开出一种艳丽的花朵,人们便称之为“虞美人”。此花又名丽春花、锦被花,与罂粟极为相似,有红、紫、白诸色。花语是生离死别、悲歌。有意思的是,词牌《虞美人》的起源还有另一种说法——虞美人草(又称舞草)。有学者通过文献比对发现,“舞草”之说早于“虞美人草”之说,曲调《虞美人》的记载也早于虞美人草的记载。但经过对唐五代宋词的内容、形式和音韵的综合考察,学界主流观点仍认为词牌源于美人虞姬。一个词牌的来历,竟也有“考据派”与“传说派”的分歧,倒也是古典文化研究的一桩趣事。

再说这个词牌。《虞美人》原是唐教坊曲,后用为词牌名。《乐府诗集》中说:“按《琴集》有《力拔山操》,项羽所作也。近世又有《虞美人》曲,亦出于此。”可见此调源出古琴曲,本意就是咏叹虞姬之事。词牌又名《一江春水》《玉壶冰》《忆柳曲》《虞美人令》等——光是这些别名,就已经透出一股凄美婉约的气息。双调五十六字,上下片各四句,两仄韵、两平韵,换韵方式是“甲乙丙丁”。以李煜词和毛文锡词为正体,宋元词人依李体填者尤多。
三个“虞美人”,就这样在历史的时空中彼此呼应:一个死于英雄末路的悲歌,一个开在传说与土地之间,一个成为文人墨客寄托愁思的载体。而让这三者真正融为一体的,是南唐后主李煜。
二、绝命之词: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
公元978年,北宋太平兴国三年,七夕。
这一天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。此时距南唐亡国、李煜被俘至汴京,已近三年。三年前,宋太祖开宝八年(975年),宋军攻破金陵,南唐覆灭。这位“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”的江南国主,从此开始了寄人篱下的囚徒生涯。
七夕之夜,李煜在寓所命南唐旧妓作乐。歌声传出寓所,传到宋太宗的耳中。据说,他当晚写下了这首《虞美人》:
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宋代王铚《默记》记载:“后主在赐第,因七夕,命故妓作乐,声闻于外。太宗闻之,大怒。又传‘小楼昨夜又东风’及‘一江春水向东流’之句,并坐之,遂被祸。”宋太宗命秦王赵廷美赐牵机药,将李煜毒杀。生于七夕,死于七夕——这位词人皇帝的一生,仿佛注定要与“七夕”这个牵牛织女相会的日子,结下某种宿命般的缘分。
一首词,成了一个人的绝命之词。这在中国文学史上,大概是绝无仅有的。清代词学家冯煦称李煜为“伤心人”——这个词用在他身上,再合适不过。

三、开篇即惊世: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
《虞美人》的开头,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“反常”之一。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”——良辰美景,岁月轮回,本是世间最值得期待的事物,词人却问“何时了”。这种对美好事物的厌弃,恰恰透露出他内心深处的绝望。有学者指出,开篇两句采用了互文和比兴修辞,是作者总结性的感叹,目的是引起读者的疑惑和兴趣。而答案在下文徐徐展开:“往事知多少”——正是因为往事太多、太痛,才让眼前的美好都成了折磨。
“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”一个“又”字,堪称全词词眼。表明此情此景已多次出现——春去春又来,一年又一年,词人苟活于囚笼之中,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而无力回天。这个“又”字,既是时序的推移,也是精神折磨的叠加。
“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”有学者考证,“朱颜改”并非仅仅指词人自己容颜衰老,更是指物是人非、江山易主。金陵宫殿的雕栏玉砌应该还在,只是里面的人已经换了。这种“物是人非”的对比,在古典诗词中并不罕见,但李煜写来,却有切肤之痛——因为那“物”曾是他的宫殿,那“人”曾是他的臣民。
最后一句,是整首词的高潮,也是中国文学史上写“愁”的巅峰: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将抽象的愁绪具象化为滔滔东流的春水,既写出了愁的悠长深远,也写出了愁的汹涌翻腾。有学者指出,李煜此词通过内涵和外延的距离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“张力”。虚实结合的手法在此处达到了极致——愁是虚的、抽象的,春水是实的、可见的,二者合一,愁就有了形状、有了重量、有了流向。

图源:unsplash
四、词中之帝与“以血书者”
李煜在词史上的地位,可以用四个字概括——“词中之帝”。这既是说他曾是一国之君,也是说他在词坛上的至尊地位。
亡国成就了李煜“千古词帝”的美名。特殊的身份使他的词作多了一层迷人的色彩:阶下囚的屈辱与故国之思的虚幻,常常在词中交织成复杂的情感丝缕。他后期的词作,在素材的选择和情感的抒发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评价李煜的词是“以血书者”。这个评价极为精准。李煜的词不是“写”出来的,是“流”出来的——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。他后期词作读之如闻悲鸣、如临血书。正因为他曾为国主,富贵荣华到极点,又身经亡国悲哀伤痛到极点,这种极端的生命体验,使他的词获得了登峰造极的成就。
有学者将李煜的《虞美人》称为“天鹅绝唱”——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声鸣叫,格外凄厉,也格外动人。这首词因其深邃的时空交织艺术,为唐五代词画上了一个崭新亮丽的句号,并打破了唐五代词狭小的抒情空间,为宋词指引了更加广阔的发展天地。

图源:unsplash
五、词牌的流变:从闺情到家国
《虞美人》这个词牌,在李煜之前和之后,风格和题材有着明显的变化。
在唐五代,这个词牌多写闺情与花草,属于“艳曲”一类。这与其源于虞姬故事的“生离死别”底色倒也吻合。李煜用这个词牌写家国之悲,是一次大胆的题材拓展。他把一个原本用于歌咏美人和花草的词牌,变成了承载亡国之痛、故国之思的容器。从此,《虞美人》这个词牌便与“悲”“愁”“哀”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到了宋代,苏轼、辛弃疾等词人用《虞美人》写送别、咏怀、赠答,进一步扩大了词境。但无论如何拓展,这个词牌始终带着一种哀婉的底色——就像虞姬的传说、虞美人的花语一样,生离死别、悲歌慷慨。
词调《虞美人》来源于唐代教坊曲,其本事源于美女虞姬,中唐以后又连及虞美人草。一个词牌,串联起一位美人、一朵花、一代词帝,这在中国文学史上,大概也是独一份的。
感受词中所传递的人类共通之愁。
六、一江春水向东流
一千多年过去了。虞姬的坟茔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土中;虞美人的花每年还在开,红的、紫的、白的,在田野间摇曳;《虞美人》这个词牌,依然被今人填词使用。
而李煜的那一江春水,依然在流淌。它流过宋代的酒楼、元代的驿道、明代的庭院、清代的书斋,流进今天的中学语文课堂,流进每一个读到“问君能有几多愁”的人心里。
愁是什么?愁是看不见、摸不着的东西。但李煜把它变成了一江春水——有了形状,有了温度,有了流向。从此以后,每一个感到愁绪满怀的人,都可以指着东流的江水说:看,那就是我的愁。
这大概就是文学的力量——把最私人的痛苦,变成最普遍的共鸣;把一瞬间的情感,变成永恒的艺术。
“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——这十个字融资炒股门槛,让一个亡国之君的哀叹,穿越千年,依然鲜活。也让“虞美人”这三个字,从一位美人、一朵花、一个词牌,升华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永不干涸的情感符号。
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,不代表河南配资网-线上配资平台-配资实盘平台观点